历代的长城,也养活了不少人啊。沿着长城的藤蔓,像结果子一样,产生了大大小小的村落。曹家路村,在我眼中是一个香喷喷的大南瓜。我居然在这大南瓜里美美地睡了一觉。连梦中流的涎水都是甜丝丝的。?
勒马长城,枕戈待旦抑或解甲归田,是两种不同的诗意。这也构成了战争与和平的区别。在曹家路村,我看见了战争与和平的分水岭:一边是烽火楼台的长城,一边是炊烟袅袅的民居。??
跟早已成为旅游热点的居庸关、司马台相比,古北口更富有一种沧桑的美。这恐怕因为它缺乏修缮、多有残损,看上去像是历史的孤儿或弃妇,蓬头垢面。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:古北口一带的长城是不收门票的,如同尚未被圈养起来的野生动物,有时候突然冒出来,吓你一跳——一眨眼又找不见了。而居庸关呀什么的,已被驯化为撩拨游客雅兴的宠物,有点假,有点做作,让人怀疑是精心搭设的电影布景。?
当然,我并不是说居庸关有什么不好,我说的是气氛——因为人流如织,快变成露天的大杂院了。至于居庸关本身,实在是太了不起了!?
所谓的居庸关,纵深四十里,俗称关沟——在我眼中就像是群山夹峙间的一条漫长的胡同。古北口倚托着燕山山脉,居庸关则属于太行山系——是其八条自然通道之一。自南口(又叫夏口或下口)入山,北口就是八达岭。共有四重关隘:南口关城、居庸关长城、上关关城、北门锁钥关城。早在《后汉书》里就有记载:建武十五年徒雁门、代、上谷三郡民置常山居庸关以东。《唐书》里也提及幽州昌平西北三十五里有纳欣关(即居庸关)。它很久以前就已是一座明星式的关城:《淮南子》称之为天下九塞之一,《金史》也把中都的居庸与秦之淆函、蜀之剑门相提并论,开容其险峻。至于今天,则把居庸关的八达岭树立为北京长城的表率,俗话说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,已主要指爬八达岭。于是八达岭长城带有“劳模”的意味,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游人吭哧吭哧地爬呀爬,为了到山顶满足一番虚荣心。我真担心:总有一天长城会被爬塌的。好在它也受到最舍得下本钱的维修——我不知道八达岭的城砖有多少块是旧有的,又有多少块是后来添加的。既然存此疑虑,我索性将其视为赝品。?
居庸关几度成为历史的休止符:金兵是从这里打进来的,元兵是从这里打进来的(后来也是由这里退场的),李自成是从这里打进来的……破关之后,北京城自然也像核桃仁一样暴露出来了,任人取舍。但也不能完全责怪居庸关的失职,专门有人为其辩护:“此城非不高,兵非不多,粮非不足也;国法不行,而人心去也。”恐怕正因为受此害影响,康熙才把长城视为无关痛痒的赘肉。?
在居庸关通往北京城的途中,有一尊李自成快马加鞭的纪念塑像。(后人树立的)。他正如探囊取物般直奔紫禁城的太和殿而去,渴望在龙椅上歇歇脚。可是他为什么忽然勒住了马,永远地停留在过程之中——成为一尊令人慨叹不已的雕塑。打江山很容易,坐江山很难,于是像李闯王这样的英雄人物,也只能勒马长城了——也只能留下无法弥补的缺憾。每逢看见这尊铜像,我总要想恨铁不成钢:李闯王,你为什么偏偏要在冲刺的时候,在关键的时候,勒住了自己的马?你为什么不更上一层楼,一览众山小?或许,不是你勒马,而是你本身被一根看不见的疆绳给勒住了,你被小农意识所制约。这就是历史:差一点点火候都不行!?